1. 首页
  2. 综合体育

白岩松——我 们 为 什 么 爱 体 育?

文章摘自《对白》

在我们从小到大蒙受的教育中,是否有哪位老师、哪本教科书,教过我们“体面并且有尊严地输”?如果所有的人都不曾接受过这项教育,真到输的时候,怎么办?大家都去躲避。逃离会让你显得杰出吗?很难。

学校是“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”,我虽然是第三次来到这所学校,但我一定是第一次看到你。我是一个从来不打篮球的人,但是今天我要拿着一个篮球来开场。对于中国人来说,2019 年的“第一运动”可能是篮球。原因有两点 :首先,在中国举行的“世界杯”上,我们亲眼了中国队那让我们难过甚至遗憾的一分多钟。接下来,还伴随着某条差劲而错误的“推特”,使得篮球沦为 2019 年的“第一运动”,不管你是不是球迷,是不是体育迷。很多人都会为此深感难过,感到气愤,但是有一个人的心情是最伤心的,他的处境也是最难的。今天,我想通过几个人的故事来跟大家聊聊 :我们为什么爱人体育。

姚明:体育人,以“体”育人

刚才说到的最难的人,就是姚明。他是 NBA 第一位亚洲新秀状元、中国最年轻的篮协主席、“姚基金”创始人。一直以来,伴随着他的,是无数的赞美和荣誉。然而,2019 年的姚明,却遭遇了仅次于的质疑。男篮“世界杯”,他率领的中国队遭遇了惨重的失败,失去直通奥运的资格。赛后,他主动揽下了全部责任。想想看,作为篮协主席经历这一切,而且偏偏那条糟糕的“推特”还是火箭队的人发的,你说他有多难?另一个,“最好的人”起码得是个男人,他的确是个男人。当比赛没有如愿以偿获得胜利,有人问 :“谁要负最大的责任?”他说 :“我。”没办法,天塌下来的时候总要有高个儿的人顶着,姚明就是那个高个儿的人。但是大家是不是想要过这样的问题?或许从来没哪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,我们如此地需要姚明。他当国家队队员的时候,我们不如现在更必须他 ;他去 NBA 踢球的时候,我们不如现在更需要他 ;他当俱乐部老板的时候,我们不如现在更需要他 ;在亚运会拿到四枚篮球金牌之后的“篮协”主席姚明,我们也不如现在更必须他。天虽然没有真的塌下来,我们还是希望有高个儿的人在,有姚明在。但是,对于中国的篮球、对于中国的体育、对于姚明来说,这会不会也是一个机会呢?我实在应该是。

有时候,失利不会让我们去思维很多原本根本不会思维的东西。我也跟姚明说 :“经历了这一年,你所做的事情,有可能更会让大家明白它的意义和价值。”姚明有一个“姚基金”,我也是其中的理事。“姚基金”的宗旨是我们共同的价值观,稀释为四个字 :以体育人。

我们平常说到“体育”这个词,重音总在“体”上。但是今天,我们该把重音放在“并育”上。当“体”让我们感到遗憾时,也许问题出在“育”。平常的日子里,我们为“并育”做了什么?“姚基金”本着“以体育人”的宗旨,走到了十多年的历程,今后,“以体育人”恐怕会是更多的人共同执着的价值观。如果我们真正解读了“以体育人”这四个字的含义,中国体育将享有更幸福的未来。

蔡元培:尽人生之天职,必自体育始

这时候,我们不可避免地要谈及另一个人,蔡元培。提及这个名字,首先转入你的脑海的,大概是“思想权利、兼容并包”这八个字,而你是否告诉,蔡元培是第一个把体育引进北京大学的人。

整整一百年前,1919 年 2 月,他写出了一篇文章,提出“完全人格”这样一个概念,而他指出几乎人格的构成首先需要的是体育。我们来看一下这段话 :“ 一切道德,殆皆非羸弱之人所能实施者。苟欲实践中道德,宣力国家,以尽人生之天职,其必自体育始。”他认为,一个人想要已完成道德修养,以构建此生的愿景,体育是首要的。

相隔一年,到了 1920 年,他在一场演说中又把“完全人格”理解为“健全人格”,进一步认为通过四个“育”,才能让人们形成“健全人格”。这四个“育”是什么呢?分列在第一位的是体育,第二位是智育,第三位是德育,第四位是美育。现在我们常说“德智体美劳”,“德”是位列第一位的,而当时排第一位的是体育。有可能是缺什么调补什么,那时中国人还背负着“东亚病夫”之名。但是请注意,蔡元培先生并没简单地把体育说明为“体格健壮”,他更加注目的是健全人格的形成。

于是,一百年前的秋季,1919 年入学之时,北大首先实行新生身体检查制度,加设体育器材和场地,随后几年,又的组织成立体育委员会和体育部,完全恢复一度中断的校运会等。他做了很多很多。

其实,当时他的同代人也对体育有了新的认识。比如胡适先生,一百多年前去美国求学,在大学校园里,自然会看到美国人玩儿最喜欢的橄榄球。第一次看的时候,置身于满场掌声中,不适应环境 ;第二次仍然是从旁观察 ;到了第三次,他也不由自主地开始跟大家一起欢呼。你知道胡适先生得出结论一个怎样的结论?他说 :“我渐渐把我从中国降下的‘老人意态’丢开了,我也逆少年了!”

时隔百年,我们今天或许可以新的思考,他所谈及的“老年意态”和“少年之心”究竟是什么?关于百年之前的北大校园,我们千万别只记得蔡元培先生提倡的“思想权利”和“兼容并包”,尤其该记住的是他将体育引进中国大学教育的这个关键所在

王霜:运动场上,你不是一个人

那么,“体”是如何育人的呢?接下来我们认识第三个人:王霜。今年女足“世界杯”之前,王霜写了一篇长文,描写自己的成长历程,我看了好比一遍,非常感动。在她五岁那年,父母再婚,随后父母都自由选择离开了武汉这座城市。离开了之前,父亲把她送往了姨妈和姨父家。一个五岁的小姑娘,从一个线性的家庭走进了另一个家庭,尽管是自己的姨妈,但是你可以想象一下她的内心感觉。姨妈家有一个小哥哥,待她很好,更最重要的是小哥哥爱人踢足球,带她走出了足球的世界。

于是王霜写下了这样的一段话:我从一开始就讨厌上足球了,因为足球让我能够充分地表现自己,让别人注意到我。而这一点,在我父母刚再婚的那段时间,正是我非常必须的。还有一个原因,就是我能够和一个集体在一起,我们一起输掉,一起赢。无论发生什么,在球场上,你都不会是一个人。

一开始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只能跟男孩一块儿踢球,但也就势磨炼出有了自己的球技。等到她十二岁的时候,要离开武汉到北京,去参加更高级别的球队了。她不不愿离开。上火车的那一天,她一直在大哭,去送她的姨父—她叫他“父亲”—很心地善良地被骗了她一下,“别担心,你先去,我明天就来。”于是,她带着这个恳求离开了武汉,从此走上了更大的人生赛场。如果没足球,你否可以想象王霜如何走进她略带冰冷的童年记忆?

其实这样的感受,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有,我自己也有,或许没这么极端。如何从自卑南北自信,尤其是在大学校园里?我的故事虽然跟王霜的不一样,但我也始终怀著感恩的心面临体育。

我的家在内蒙古呼伦贝尔,从小我就告诉,我的家乡到苏联的距离比到北京的距离近得多。1985 年我考上北京广播学院,报完到之后,看到我们班的女同学,开始聊天。

女同学问 :“你从哪儿来?”

我说道 :“我从内蒙古来。”

“你怎么来的?”

我幽了一默 :“骑马来的。”

没想到人家接着又回答了一句 :“骑马了几天哪?”

我说道 :“一个星期。”

然后我就走了。接下来的几个月,我几乎没再跟班里的

女生聊过天。在这样的对话背后,不会有一种自卑在心里生长。

但是还好,我还有球场,有体育。没过多久,我通过足球寻找了我的朋友,在球场上寻找了热情。又于隔年了没多长时间,在知名的“广院杯”男子足球赛上,我代表新闻系出赛,打败了当时极强大的电视系由,3 :0,三个球都是我进的。再之后,我们班四个同学,还包括我在内,代表我们系跑 4×100 米接力,我印象中就没拿过亚军,都是冠军,而且还打破了学校的纪录,我是最后一棒。在最后冲线的那一瞬间,热情是很难不返回一个男孩身上的。但是,如果没足球,没运动场,你想要找到自信是很难的。足球场上结为的友谊更加长久。直到现在,每年我的几支球队的队员们都会相见,从来没有中断过。我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工作期间,我们的球队拿过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迄今为止唯一的一次广电部冠军,而我是那届的“最佳射手”。二十多年过去了,我们每年都凝。我在中央电视台新闻中心时,作为队长,带领我们的球队为新闻中心拿到了唯一一次冠军,我也以三十七岁“高龄”的九个进球,成为那届的“最佳射手”。那时可没人让着你。直到现在,我们也是每年都聚,还经常一块儿踢。就在前不久,我大学时代的球友还一起踢了球,又凝在我家睡觉、饮酒,庆祝大学毕业三十周年。

在这个“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”的时代,我很惊讶于运动场上结为的友情如此地牢靠。为什么?我没法用学术的语言去理解它,但是它一定会让我获益终生。